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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企业做到路人皆知 却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

星岛环球网消息:90年代初,一个令国人沸腾的岁月。

邓小平南方谈话后,中国大地掀起一股建设热潮。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,到处驰骋着外国机械,却难觅中国机械的身影。

一个叫梁稳根的湖南青年目睹此景后,决定做出改变。他创办三一重工,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,便占领中国混凝土机械的半壁江山。

如今,三一重工拥有全球最长的86米泵车、亚洲第一台千吨级路面起重机、全球吨位最大的履带起重机……不仅带动民族品牌全面收复失地,还走出国门,扬威海外。

智利矿难后,三一是唯一出现在救援现场的亚洲企业;日本福岛核电站泄漏,三一应日方请求,紧急驰援对方一台长臂架泵车。

把一个企业带到世界舆论的中心后,梁稳根却说,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。

不安定分子

1956年,梁稳根出生在一个篾匠世家,全家人靠编竹篾为生,尽管冒着“走资户”的风险,日子也还过得去。只是这个篾老四从小就不老实,喜欢折腾。

高中毕业后,他被分在生产队,极不情愿地待了四年。后来,经过两次高考,梁稳根终于如愿进入中南矿冶学院(中南大学前身)。虽然学的是工科,但这个工科男却不务正业,这边上的是材料课,那边却跑去听管理课。

也许是课听得多了,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企业的事。1983年大学毕业后,梁稳根被分到洪源机械厂。在那里,他继续扮演不安定分子,工作之余喜欢找同事闲聊,讨论时事和国有企业的前途,或者约上几个人,找个隐蔽处打扑克。

渐渐地,他和唐修国、毛中吾、袁金华相识并结成好友。四颗躁动的心不断碰撞,终于在1986年擦出火花,一起从原单位辞职创业。

梁父听说后,暴跳如雷,抄起扁担要把他撵回去。怎奈梁稳根心意已决,哪怕被厂里扣了档案和户口本也绝不回头。他甚至给自己想好了退路:一旦失败,就写一本书,告诫后来的年轻人,然后去山村当老师。

虽然这两件事他都没办成,但创业之路绝非坦途。他先后贩过羊、卖过酒、做过玻璃纤维,都失败了。最后,不得不回到老本行,借来6万元,办起了焊接材料厂。

在恩师翟登科的帮助下,他们开发出105铜基焊料,结果大获成功。到1991年,材料厂已经成为娄底最大的民营企业,产值过亿元。

但梁稳根仍不满足,他开始琢磨,为什么同样在湖南,比他起步晚的张跃能够把远大空调做到20亿。最后,他得出结论:焊接材料这个行业太小。

要干大事业,就必须进入大行业。经过两年多的调研,他和副总裁向文波逐渐在双进战略上达成一致:进入中心城市——长沙,进入大行业——工程机械行业。

1993年,三一重工在长沙成立。

当时的中国工程机械市场,90%被卡特彼勒、小松、日立等国际巨头蛮霸,剩下10%被徐工等国企瓜分,三一想分一杯羹谈何容易?

梁稳根当然知道不易,但霸得蛮的湖南人个性让他无所畏惧,带领三一猛打猛冲,很快在混凝土泵车上站稳脚跟并一路高歌猛进,最终拿下全球近四成的市场份额。

之后,他们又进入挖掘机市场。第一批30台产品因为技术不过关全部报废,但三一没有放弃,咬牙攻关,终于实现突破。如今,三一已取代日本小松,成为全国销量冠军。

产业报国梦

梁稳根那一代人亲历过政治动荡,对国家命运与个人前途的关系看得很清楚,因而天生有一种家国情怀。这种情怀后来成为他不断前进的动力。

在洪源机械厂当工人时,每次看托夫勒关于未来的演讲,他都会热血沸腾。但回到现实中,目睹机器一出毛病停产,工人们欢天喜地的样子,他又倍感失落。

“国家还这么穷,这样子怎么能富强。”在国企看不到希望的梁稳根萌生了创业念头。一天晚上,他和唐修国、毛中吾、袁金华四人跑工厂后山上歃血为盟:“今身今世,肝胆相照,患难与共,誓为民族工业的振兴而奋斗!”

梁稳根当时的梦想是,种植一块中华民族工业的试验田,铸造中国的世界名牌。

这个梦想从一个焊接材料厂开始。工厂虽小,梁稳根的野心却很大,他把“创建一流企业,造就一流人才”的标语挂在门口。有一年春节,省委书记来视察,看到标语后说:“还要做出一流贡献。”三一的名字由此诞生。

90年代初,中国大兴土木,工地上到处驰骋着外国机械,却难觅中国机械的身影。这让心怀产业报国梦想的梁稳根很心痛。

“一个强大的中国不能没有自己强大的装备制造业!”梁稳根一方面心系实业,另一方面也庆幸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。

从此,三一踏上自主创新的艰苦历程。面对国外严密的技术封锁,他们从零开始,一步步突破,最后不但站稳了脚跟,还逼得外资巨头找上门来谈合作。

卡特彼勒曾经提出,可帮三一发展混凝土机械,前提是三一今后不进入挖掘机市场。结果却被梁稳根拒绝。在他看来,那等于放弃成为世界一流工程机械制造商的机会。

他嫉慢如仇,把企业做到路人皆知,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

三一不但拒绝外资控股,还强势介入外资对其他国内同行的收购。

2006年,美国凯雷拟收购当时国内工程机械界一哥徐工,向文波代梁稳根出战,连续发文质疑此举是贱卖国有资产,最终导致该收购计划流产。

面对同行的诟病,梁稳根回应称:“工程装备行业是一个国家的战略产业,是国家强大与安全的必要支撑,一旦爆发战争,徐工、三一这样的企业是可以立刻转为军火制造的。一个三一值多少钱?但这关系民族利害,我们只能出头。”

让梁稳根处于风口浪尖上的,还有他一系列的爱党爱国言论。

曾经有人问他:会不会移民海外?他回答:什么事情都会发生,唯独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发生。即使生一千次,也要生在中国。死一千次,也要死在中国。

梁稳根还向往党组织,他曾多次提交入党申请书,却由于各种原因,足足等了18年才了却心愿。有人怀疑他入党的动机,说他只是追求政治上的安全感。

对此,梁稳根很不解,他说,共产党有信念、有理想,自己从小就希望加入共产党,希望自己能与中国的复兴与党的事业联系在一起。

不迷信西方

三一刚做工程机械时,就一个技术小白,什么都不会。

那时候,核心技术都掌握在美、日、德等西方企业手中,三一只有两种选择:要么引进技术,当外企的搬运工;要么掌握自主知识产权,杀出一条血路。

梁稳根选择了后者。

混凝土拖泵是三一最早的产品,其核心是液压控制系统,国内只有两家企业可以提供:一家是日企,有钱也买不到;另一家是航天部某厂,质量不过关。

被逼无奈下,梁稳根决定自主研发。但第一批产品出来后,由于性能太差,被客户全部退回。梁稳根只好从北京自动化研究所请来易小刚。

来之前,易小刚从没接触过拖泵,这个短板后来却成为他的优势。传统拖泵的高低压一般通过不同的管子来切换,易小刚跳出窠臼,设计了一个可旋转阀门。

这个设计遭到工人和车间主任的一致反对,理由是:国外都是用管子!梁稳根权衡后,决定支持易小刚:“我们到底是相信科学,还是相信外国人,可以先试一下。”

因为这个决定,三一诞生了第一个专利。

拖泵之后,三一又在混凝土泵车上和外国人较上劲儿。400米以上混凝土泵送技术长期垄断在德国普茨迈斯特公司(俗称大象)手中,梁稳根带领三一不断突破,不但把400米踩在脚下,还创出492米的世界纪录,被誉为“中国泵王”。

据了解,最早国内只能生产32米的臂架,三一通过自主研发,从66米、72米到86米,一次又一次刷新世界最长臂架泵车纪录。

凭借领先的技术,三一泵车不但横扫市场,还在全球抢险救灾中展现中国力量。

2010年智利矿难后,三一是唯一出现在救援现场的亚洲企业。次年,日本福岛核电站发生泄漏,三一应日方请求,紧急驰援对方一台长臂架泵车。

挖掘机是工程机械皇冠上的明珠,对资金、技术和人才要求极高。

2003年,三一做挖掘机时,外资瓜分了95%的中型机市场,国内企业只能在小型机上苟延残喘。在这种情形下,梁稳根仍然将中型机作为主攻方向。

由于缺技术、缺物料、缺人才,三一的第一批挖掘机销售惨淡,卖一台退一台。悲观情绪在车间内不断蔓延。为了扭转局面,不服输的梁稳根开始拜师学艺。

当时,三一有两条技术路线可以学:一个是韩国,一个是日本。对于半道出家的三一来说,韩国已经是高标准。但梁稳根却坚持:只做到韩国的水平就是失败!

他花重金从日本请来专家,继续加大对挖掘机核心技术和元件的攻关。经过五年的蛰伏和卧薪尝胆,终于凤凰涅槃,年销量突破1000台的生死线。

此后,三一在工程机械领域全面开花,先后研制出亚洲第一台千吨级路面起重机、全球吨位最大的履带起重机,不仅带动民族品牌全面收复失地,还走出国门,扬威海外。

2012年,三一“徒弟并购了师傅”,成为全球混凝土机械领域无可争议的王者。

带头大哥

观察三一,有一个因素不能被忽视——它的高管团队非常稳定。四名创业元老,还有后来加盟的五位精英,除一人辞世外,至今都还在三一担任要职。

这在商界比较罕见,外界熟悉的腾讯五虎、百度七剑客和阿里十八罗汉,如今早已成过去时,而三一却始终保持着创业初的团队。有人说,三一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梁稳根也常讲,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三一,是人。

一开始,四名创业元老在洪源机械厂相识、相知,并因为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。梁稳根成熟稳重、年龄最长,成为理所当然的带头大哥。

创业早期,资金链频频告急,最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,甚至出差的路费都是卖国库券换来的。但四个人始终不离不弃。“如果是一个人可能早就动摇了,但是四个好兄弟,互为依靠,像江湖一样。”副总裁袁金华说。

后来,随着三一不断发展,向文波、易小刚等人陆续加入。如今,这些人都成了三一的顶梁柱。唐修国管内务,向文波管战略和对外发言,易小刚管研发。另外几个人,毛中吾主管三一电气,袁金华主管三一巴西公司。

1995年,当梁稳根找到易小刚时,他还是北京自动化研究所的室主任,主持着几百万元的项目,有自己的公司。但他却果断与北京决裂,和老所长成了路人。

那么,梁稳根究竟用什么招数将这些人聚拢在自己身边的呢?答案是仗义疏财和知恩图报、一诺千金的江湖义气。

当年三一材料分家产时,梁稳根和其他三位创始人平分了股权。三一重工是梁稳根一手创办,当时还是负资产,他主动承担了巨大的风险,并揽下大部分的负债。

在奠基仪式上,梁稳根给在场员工每人发了一枚铜牌和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等三一重工产值超过100亿,凭纸条可领10万元奖金;超过1000亿,可领100万。

很多人根本没把这当回事,回家后随手一扔。等2007年真的兑奖时,不少人因为找不到纸条,被老婆骂个半死,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

这件事把梁稳根带头大哥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因为这种风范,三一拥有强大的凝聚力,创立至今,其核心高管从未被对手挖墙脚。

梁稳根不但懂得散财,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。

当年搞焊接材料时,他的恩师翟登科帮了他的大忙。后来,翟登科临终前,希望其子能进入公司高层,梁稳根一口答应下来。翟去世后,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。

李冰是梁稳根从长安大学挖来的专家。当初加盟时,他承诺对方只要工作满十年,就重奖。后来,李冰主持开发了一系列产品,为三一立下汗马功劳。只可惜,他工作不到十年就因病辞世。即便如此,梁稳根依旧一诺千金,奖给其家人3500万元。

因为带头大哥的气场,梁稳根在三一是绝对的核心。几名公司高管无论私底下还是公开场合,都毫不掩饰对梁稳根的敬仰。唐修国说,梁总是我们心里永远的老大哥。向文波则说:梁总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,没有他,我也不会到三一来。

嫉慢如仇

梁稳根是个急性子,在三一,他有句座右铭:嫉慢如仇。在他看来,做事情如果不讲速度和效率,简直就是犯罪。

三一有个早晨会制度。公司董事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聚在一起吃早饭,讨论工作中遇到的问题。梁稳根要求“事不隔夜”,会上讨论的问题,回去后必须马上落实。

“到那里吃早餐既是荣耀,也有压力。因为到那儿吃早餐的都是高管级,但如果他的工作有问题,被问到时,他就可能不敢伸筷子了。”梁稳根说。

这种压力让初来乍到的三一人感到不适应。有公司高管称,他到三一工作两年多,工作量比之前在外企七年的总和还多。

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,三一作为股改第一股,被永远载入史册。在这次事件中,梁稳根的行动可谓神速,4月29日证监会刚发布通知,次日三一就提交了股改方案。

2012年收购德国大象时,梁稳根只用一周时间就敲定了细节,连尽职调查都没做就拍板拿下。当时,国内想收购大象的不止三一一家,速度是制胜关键。

最能体现三一“嫉慢如仇”文化的,是它的售后服务。

对于挖掘机等大型工程机械来讲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钱,一旦因为设备问题而停工,就意味着巨大损失。因此,售后服务的响应速度,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客户归属。

早年在中国市场上,外资处于垄断地位,他们高高在上,对用户需求反应迟缓,很多施工方苦不堪言。梁稳根从中看到了机会,他决定从服务入手,打造一个无与伦比的品牌。

在三一,售后服务工程师必须24小时开机,一线城市出现设备故障,必须在2小时内赶到,24小时内完工。每天的早餐会上,客户抱怨是排在第一位的议题,梁稳根会根据情况第一时间做出决策,保证三一对客户需求做出最快的响应。

三一刚进入巴西市场时,只有两三个客户,但就是为了这几个客户,他们从中国派来了三名售后服务人员,常驻客户所在地,遇到问题随时跟进解决。

凭借这种将服务做到无以复加的态度,三一从零开始,一点点积累起声誉,最终把产品卖到了全球各地。对此,向文波说:“我们赢在对客户的理解。”

行业恩怨

梁稳根做人很低调,几乎从不接受采访,三一的对外发言都由向文波一人处理。他对向文波有个要求:“你可以让天下人都知道三一,但最好任何人都不知道梁稳根。”

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人,做起事来却异常高调。三一曾阻击凯雷收购徐工,并在美国状告奥巴马,因为后者以威胁国家安全为由,下令关停三一在美国的关联项目。

对很多同行来讲,三一就像一头突然闯进舞会的蛮牛,搅乱了他们的美梦。

“三一阻碍徐工改制,就是打击徐工,抬高自己,是搅局的。”不止一家企业持有这样的看法,但梁稳根却说,徐工案是为了民族利益,即使遭受任何损失,也义无反顾。

在三一崛起的过程中,曾经用高定价、高利润和赊销的方式抢夺市场,先免费把产品送给客户试用,满意后再分期付款。这让很多被体制束缚而不敢为的国企愤愤不已。

最让他们难受的是,三一总是“不择手段地挖人”,甚至把招聘会开到自家门口。很多同行都有过被三一挖墙脚的经历,最惨的是抚顺挖掘机厂,整个团队被一锅端。

因为做事高调,外界对三一存在截然相反的两种看法。肯定它的人说,三一有理想,有抱负,是民营企业的典范;否定它的人则认为,三一就是一个品行不好的暴发户。

在所有的行业恩怨中,三一和同城对手中联重科的争斗最引人瞩目。

多年来,作为中国工程机械行业的两颗璀璨明珠,三一和中联重科不断向世人上演着间谍门、行贿门、绑架门等事件,其精彩、激烈程度,让写商战小说的人都叹为观止。

行贿门发生在三一重工H股上市前夕,有人在网上爆料称,“三一在业务中贿赂相关人员,范围之广、金额之大,令人咋舌。”因为这个爆料,三一H股被迫停摆。

事后查明,爆料内容并不属实。此事在业内引起轩然大波,甚至惊动了时任总理温家宝。很多人怀疑,中联重科是暗中操作者,但遭到当事方的否认。

在间谍门中,中联重科指责三一使用违法手段刺探商业情报,甚至动用黑客和大学毕业生。而梁稳根则表示,三一在长沙行踪被监视、会议被监听,“已无任何秘密可言”。

针尖对麦芒的争斗中,双方都表现出受害人的姿态。中联重科董事长詹纯新说:“我拍过桌子,流过眼泪,甚至认为自己价值观出了问题。”而梁稳根则怒言:“在对手那里,三一除了贩毒、卖淫几乎坏事都做绝了。”

间谍门事件发生后,梁稳根一怒之下,决定将总部迁至北京。有人问梁稳根,三一和中联重科的缠斗何时休?他回答说:等有一天三一的规模比中联重科大很多的时候。

大多少是大很多呢?梁稳根曾经制定过一个宏伟目标:2012年达到1000亿,2020年达到3000亿。如今看来,这个目标太乐观。

2011年,三一的销售额达到800亿,逼近第一个千亿目标,梁稳根也在那一年成为内地首富。然而,此后几年,随着全球经济形势不断恶化,整个工程机械行业也出现衰退,三一不但没能实现目标,销售额反而不增反减。

身处困境中的梁稳根依旧斗志不减,他带领三一继续在国际化方向发力。“如果有一天三一重工真的做到世界第一,我就回涟源老家钓鱼去。”他说。